左山若手

仁义礼智信

流樱百世缘

第二卷 第三章

终于听到了谢幕的电铃声,海未暗暗松了口气。即使二人坐在高处的包厢,凭借着敏锐的感官,便一直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炽热的目光,注意力还不时被身边的少女吸引,隔着桌子,海未都能感受到她过于常人的体温,炎热的暑气更是惹得自己心烦意乱,再优美的唱腔此刻也是靡靡之音。于是在过去的三个小时,一直如坐针毡。
走出闷热的帝国剧院,扑面而来的夜风立刻拂去二人身上的暑气。上车后,被泪水与汗水浸湿的绘里此时冷若冰霜地端坐在一边,和刚才看戏时的热情判若两人。
“日本国的夏天还真是炎热呢。”绘里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海未原本正为这长久的缄默感到尴尬,但苦于不善言辞,只能漫无目的地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一惊,倒是有些惊喜随即接道:“俄国一年四季都很凉爽吧?”
结果绘里皱了皱眉头:“是的。”随后便紧闭朱唇,紧缩的眉头好像又在思索着什么。
这样一来,海未倒是彻底无奈了,心里还有点埋怨:好不容易打破尴尬,她又突然闭口不言。于是赌气似的将头别向车窗。
令人意外的是,过了不久,绘里又艰难地开口道:“刚才在剧院里我有些失态了,还希望你当作没有看见。”这时,海未才幡然醒悟,原来绘里是因为之前的举动而感到害羞,看向微微低头的绘里,海未头一次对这位少女绽放出真诚的微笑,而绘里明眸流动,面色微红,倒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想必只有真诚谈吐才能换来诚挚的微笑。
“抛去家国之约,我们还颇有几分相似,也许还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海未越想越快活,精致的小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虽然绘里随后又陷入沉默,但是两人之间已然充斥着轻松的空气。
车窗外流动的灯火映射在两人姣好的面容上,流转的明眸便显得越发明艳动人,也许仍是各怀心事,倒有了几分心意相通。
————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来到观赏烟火的山坡,虽然人并不算多,但是两人身着繁复的和服,行动起来还是略显臃肿。海未到底还是自幼练习礼法,先行一步在视野开阔的高地等着绘里,眼看着她双手提着三重下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自己走来,坚固的内心又产生了一丝动摇,这种莫名的怜爱之心,大概只有在喂自家养的白兔时才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还好在暗处,海未脸上的红晕并没有引起绘里的注意。
终于,绘里只有几步之遥,海未立刻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浪,走进才发现,绘里身上的内衬早已被汗水浸湿,勾勒出那与年龄不符的傲人身材。

“啊……”突然,绘里或许是踩到了顶着夜露的草叶,竟然重心不稳向前扑来。

“小心!”海未连忙伸手支撑住绘里的双臂。即使事发突然,海未还是瞥见了绘里俯身的瞬间,从浸湿的衣领透出的白皙与丰满。

“谢,谢谢……”绘里抬起头从嘴唇间吐出了弱不可闻的几个音节,还是被海未全数听见。
就在绘里抬头的瞬间,背后突然绽放开一束金色的花火,顷刻间,天地都被这耀眼的金色占满,人群发出阵阵惊呼,为这惊世的美丽喝彩。
而在海未的眼中,世界只剩下闪耀的绘里,鼻尖的汗水摇摇欲坠,折射出迷人的光束,棱角分明的脸颊被耀眼的金边勾勒得愈发迷人。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热流,被眼前的美景震慑得呆若木鸡,甚至于铜金色的双眸被那湛蓝的深眸摄去了心魄也未必可知。

流樱百世缘

第二卷 第二章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下来,恐怕银灰化为墨色比起青蓝更为隐秘。华灯初上,一条条街道宛若璀璨的光带铺展至天际,熙攘的人群洋溢着快活的气氛,夏虫编织的安眠曲被叫卖声惊扰,食物的香气随着白烟扶摇而上,笼罩着喧闹的古都,晕散出生机与活力的美好。

帝国剧场前,即将步入剧院的人们却不约而同地驻足翘首,观望着缓缓驶来的轿车。海蓝色的家徽反射出尊贵的光芒,引得路人窃窃私语:

“这是园田家的车吧?不知道来的又是怎样的大人物呢!”

待车停稳,人群更是蜂拥而上,渴望一睹园田家人物的尊容。管家此刻化身聚光灯下的大魔术师,即将缓缓揭开奇迹的大幕。

……

于是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前排人群死一般的沉寂,连呼吸声都感到有些刺耳,而后排感到气氛的异样,也不敢催促,只得随着人潮让开一条通道,这才发现了静默的根源:

车上走下的两位少女比肩而行,海色头发的海未身着一袭外淡内浓的双重海色和服,色调极其调和,轻便而不失优雅,冷漠的脸蛋不施粉黛,冰冷中渗透出丝丝英气,仿佛要在这夏夜的空气中结出冰晶。身边金发的绘里当然也吸引了许多目光,傲人的身材即使包裹在华贵繁复的天蓝色三层和服里,依旧呼之欲出,形体更是显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高雅端庄,虽然庄严的白色面颊上,端正的鼻梁轻盈秀丽,却难以掩饰深邃的天蓝色眼眸里的神采奕奕,不啻是刹那间闪现在长天的一弯彩虹。这海天之蓝交相辉映,沉郁活泼相互浸染,交织出厚重的美。

直到两位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人群才缓缓发出一阵阵惊呼,似乎有生以来头一次从中感受到女性美那种令人炫目的优雅。

……

海未和绘里当然不暇顾及旁人的目光,直到落座还是各怀心事,海未背负着家国嘱托,带领着这位异国少女参观夏日祭典,而绘里则没有这般心事重重,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华丽的歌舞伎,欣赏《平假名盛衰记》里忠杰武将的爱情故事。

海未只看到现在的一幕剧表现了镰仓时代武将的奔驰冲撞,余光望见身边那双已经为泪珠湿润的眼睛,才从不安中解脱出难以名状的异样情愫。

海未显然不愿打搅绘里的兴致,还是不禁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绘里很喜欢日本的历史剧吗?”绘里挣扎着摆脱悲伤,微笑着用标准的日本语回答:“我曾经略读过贵国历史,着实令人着迷……”

绘里那偏薄的嘴唇,也隐藏着优美的弹性,嫣然一笑闪露出来的皓齿,流动着彩灯的余波,柔润的口腔飘动着圣洁的气息,然而她却随时抬起柔细的手来把它掩住。绘里的侧脸,看上去长着象牙雕刻般的完美隆鼻,两颗蓝宝石悠缓而左右流送秋波,忽明忽暗地闪动着,所有的表情都蕴含在优雅的流动之中。但是,她那眸子的闪光的强烈,确是无法隐藏的。

“自从我第一眼见到园田君,就在期待着你的和服,今天有幸一见,果真如人偶一般优雅啊!”绘里的话锋一转,自己的耳朵倒是泛起了红晕。那双秀发下面微露形迹的耳垂,那给人以清爽感觉的嫩肉,很像一滴水珠。不过,到底是由于羞怯而泛起的红晕呢,抑或是本来就涂了红胭脂,海未一时难以分辨。

也许只是沉浸在绘里说话的神态里,海未好似没有听见突然的告白,微收下颌以示赞同,一时形成了缄默的时光。

恰好《平假名盛衰记》开演的铃声响了,心猿意马的两人又怀着别样的情愫望向彩灯之中……

堀绘梨子小姐生日快乐

堀内月满梦见花,
绘上花火驻芳华。
梨园莺歌金丝雀,
子嫣玄蝶若天下。

流樱百世缘

第二卷 第一章

大正年间

无论是经历风雨的洗礼,抑或是炮火的摧残,风雨飘摇下的日本国依旧是那般,滋润在初夏的丰腴中,享受着胜利带来的喜悦。

园田海未刚踏入家门,便为庭院中心那古樱下的金黄停下了脚步。这位少女的发丝在这昏暗的庭院内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雨雾氤氲下的樱花朦胧出一片粉色的光晕,宛若海雾中的磷光。

久而久之,海未依稀觉得这个雨幕中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樱色和中心那耀眼的金发。

这时金发少女走上前,海未才回过神来。令她奇怪的是走近时并未闻到以往外邦人身上浓重的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日本传统的熏香,这不禁让海未对这位外邦人多了些许好感,沉下心来细细打量这位少女:与从小被大人夸作日本人偶般的自己不同,金发少女的五官俨然不是日本工匠精工细作打磨出的瓷器,而更像是机器雕琢出的宝石那般深邃迷人,令人炫目又过目难忘。同时区别于日本少女的还有那丰满高挑的身材,即使身着宽松的和服也让海未叹为观止。

“你好,我叫绚濑绘里,来自…俄国。今天起借住在贵府,请多指教。”名叫绘里的少女开口道,那稍稍的停顿不言而喻,屈辱的国耻让那白皙的脸上微微一个皱眉,不禁让人联想起远方大陆那西伯利亚的天寒地冻。

日本语说得意外的流利,想必自我介绍也是练习很久了吧。海未随即回道:“贵安,园田海未。”作为武士,海未牢记家训,不卑不亢,也未对这位外邦少女表现出过分的亲近,一如日本海上那轮孤独清冷的寒月。

……

仿佛即将冻结的雨雾被一个女声击碎:“阿海回来了啊,怎么和绘里站在院子里讲话呢。”来者正是海未的母亲,看到古樱下的两人不禁莞尔,“你们俩的服装还真是别扭。”

海未这才发觉自己披着长发却身着西洋式的校服,倒是绘里盘着金色的发髻,身上裹着一条天蓝色和服,雪白的手撑着一柄樱色的油纸伞与零落的花瓣交相呼应。这互换身份似的穿着反而造就了一种错乱的美感。绘里率先别过脸去,经常练习弓道的海未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向母亲走去。

“母上大人,绘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海未凑到母亲身边悄声问道。

“小绘里父母要处理一些事务,来日本有一段时间了,说是想让她学习日本文化,便被安排来我们家。”母亲微笑着说,“小绘里真的是很喜欢日本文化,来的时候就穿着和服,还一直兴致盎然地参观,在院子里看樱花的神情真的好可爱,都不忍心打搅她。”

海未来不及细想,下意识觉得母亲的声音似乎有些太大了,不动声色地回过头,正巧与那青空般的蓝色视线相遇,绘里连忙低下头,可她的身高依然让海未一览无遗脸上的红晕,也许那是伞的光影,又或是花瓣的渲染。

……

那古樱恍如吸收了这世界的所有色彩,将落花遍地的庭院点缀地宛若华丽的能乐剧舞台,樱色光圈笼罩的二人在雨点的伴奏下,又将演绎出怎样的一番情话……

流樱百世缘

第一卷 第十章
一辆马车踏破如血的残阳,颠簸着奔向平安京的最高点。

那日宅中与小鸟幽会,不巧正被父上与前来探病的左山氏撞见,园田家颜面扫地。

昏暗的车内默默无语的两人促膝对坐。海未就近面对着这张闭了眼睛的脸,只有京红的嘴唇发着暗光,那张脸仿佛给指头轻弹一下的花朵,摇晃着的轮廓漂浮不定。她被那轻微的力量引诱着,就势把自己的唇覆盖在小鸟的唇上面。

一霎那,车子的摇晃,仿佛要把她们合在一起的唇分开。于是,她的唇便把接触着的唇当作扇袖,摆稳姿势来抗拒一切摇晃。海未只觉得自己接触的唇的扇轴周围,缓慢地张开了一面非常硕大而芳香四溢的无形的扇子。

当海未的不安拂拭殆尽,确实感到了幸福的时候,接吻就更加果断和热烈了。小鸟的唇也跟着越发地柔润起来。海未直觉得身心似乎都要融化在温甜如蜜的口腔中去,而泛起了一线热烈。她把手从袖口中抽出,去拥抱小鸟的肩头,去轻托小鸟的下颌。这时,小鸟那细腻柔弱的下颌骨的感觉立刻传到手指上来,又诱使她确认了肉体的另外部位、明确地存在于自己肉体之外的肉体形象,这又比唇的融合更加浓烈了。

而小鸟在流泪。

接吻结束以后,犹如从睡梦中被搅醒,尽管还困倦,但又无法抗拒那透过薄薄的眼睑照射着的玛瑙般的阳光,心灵深处洋溢着抑郁和依恋的情绪。只有在互相亲吻的时候,安睡的美味才会达到顶峰。

两人将口唇离开之后,宛若一直在歌唱的鸟儿突然缄默下来,留下一片不吉祥的沉静。两人不能再互相对望,一动不动得坐着。这种缄默却被摇晃着的车子拯救了。这感觉是忙着去赶办别的事情。



“海未亲,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回答只有无尽的沉默。

行至爱宕山顶,已是日暮时分,京城内华灯初上,却一派阑珊意味,唯有园田宅邸灯火通明,为次日的乔迁忙碌着。

二人无语地望着滚滚沉入地平线的落日,恰如两人刚刚升腾的爱恋走向了终结。千言万语,到头来竟无语凝咽。

终于,园田哽咽着说道:“小鸟,待父上平定了源氏的乱党,我一定即刻回来。”

两人心知此行其实是为了园田家的清誉,小鸟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海未听到哭声怎能不心碎,却又不愿在小鸟面前流下眼泪,于是搂住伊人,轻轻拭去她脸庞的泪水,强颜欢笑:“小鸟,眼前这棵樱树苗是我亲手栽就,待到樱花烂漫的时候,我定会来迎娶你……”

小鸟终于忍受不住苦涩的悲伤,放声痛哭起来,平日甜美的声音于此刻却这般凄厉,海未只有紧紧抱住少女。不知何时,泪水也沾湿了小鸟的银发。

皓月千里,照耀着相拥的两人,那热烈地拥抱,宛若将对方拥入自己的身体,就这样一直,一直结合在一起。



……



秋月春风交替如梭,亦如王朝的兴衰转瞬,爱情的喜怒无常。唯有绚烂的樱花亘古如初,在枝头淡然绽放,闲适地观照着滚滚的红尘,和树下遥望远方的女子。手执褪色的彩笺,清秀的字迹一如往日深宅中的波澜不兴,那是终究不及交予相思者的心意:

“卿弯弓利剑飒爽英姿尽显园田武士雄风,霓裳舞曲疾回百转倩影历历吾前。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忆往昔,青丝齐腰难掩皎月雪肌,含羞颦蹙不拘倾世容颜。念卿莞尔不过黄粱一梦,余惟愿孤执笼影,遥见伊人踟蹰回旋,剑器浑脱。承卿一句此生诺。”

天朗气清,圣洁而孤清的光晕笼罩着女子,呢喃之声不绝于耳,四散的樱花将粉红的微光映射在银丝之上,终日朦胧的泪眼似乎依稀望见远山,那海色的身影……



击空明兮溯流光